第(3/3)页 船靠岸,码头上人声鼎沸。脚夫,商贩,旅客,官吏,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,喧嚣,混乱,充满一种野蛮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、牲口味、河水腥味,还有食物香气——胡饼,羊肉汤,烤肉的焦香,种种味道搅在一起,扑面而来,浓烈得让人窒息。 林晚扶着柳枝下船,双脚踩上长安的土地时,腿有些软。不是累,是另一种感觉,像踩在某种巨大的、活物的脊背上,能感觉到它在呼吸,在搏动,在无声地咆哮。 这就是长安。大唐的心脏,帝国的中枢,万国来朝的盛世之都。 也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,要挣扎求存的地方。 “娘子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柳枝小声问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里有了光——那是终于抵达目的地的、如释重负的光。 林晚从怀里取出一个纸条,上面是周夫人给她的地址,在安仁坊,一间小小的邸舍,干净,便宜,离皇城不远。周夫人在长安有生意,这邸舍是她熟识的掌柜开的,可以暂住。 “先去安顿。”她说,声音在喧嚣的人声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很稳。 她们雇了一辆驴车,车夫是个黑瘦的老汉,话不多,只问了地址,便闷头赶车。车子驶进城门,驶入长安的街巷。 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 林晚掀开车帘,看向外面。街道很宽,能容四辆马车并行,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被无数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如镜。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,酒旗招展,灯火通明。卖胡饼的炉子烧得通红,卖绸缎的铺子挂满五色斑斓的布匹,卖金银器的柜台前围着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,喧哗,笑语,讨价还价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、让人头晕目眩的声浪。 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气,香料气息,脂粉味道,还有马粪和尘土的气味。各种语言交织——官话,胡语,各地方言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 这就是长安。繁华,喧嚣,混乱,生机勃勃,像一头巨大的、永不餍足的兽,张开嘴,吞噬一切,也孕育一切。 驴车在安仁坊一家邸舍前停下。门面不大,但干净,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姓吴,见是周夫人引荐的,很客气,亲自带她们去后院一间厢房。 房间很小,一床一桌一椅,但收拾得很整洁,被褥是新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推开窗,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 “小娘子先歇着,晚饭一会儿送来。”吴掌柜说完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外头的喧嚣被墙壁隔开,只剩下风声,树声,和她们自己的呼吸声。 柳枝放下包袱,长长吐出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:“可算到了……” 林晚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长安的夜空,被无数灯火映成了暗红色,看不见星星,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,挂在远处宫殿的飞檐上,像一枚苍白的、沉默的印章。 她看了很久,直到柳枝唤她吃饭。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饭,一碟腌菜,一碗清汤。林晚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在品尝这座城市的味道——陌生的,庞大的,带着压力的,但也充满可能的味道。 饭后,柳枝收拾碗筷,林晚坐在灯下,再次取出那封长孙夫人的信。 素白的信封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脆弱,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。她摩挲着那个莲花印纹,想起长孙夫人说“静水流深”时的眼神,想起离开荆州前那个浓雾的早晨,想起母亲和妹妹站在雾里的身影。 然后她想起那个送鱼少年,想起他清亮的笑声,和他丢给她的那包种子。 有些相遇短暂如朝露。有些分别漫长如永夜。 但路还得往前走。 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仔细收好,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床板很硬,被子有陌生的气味,但她很快睡着了。 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个高考考场。试卷上还是那道题:“如果你穿越成十岁的武则天,你会怎么做?” 她提笔就写,写得飞快,写荆州,写肥皂,写硝石,写长孙夫人,写静水流深。写到最后,笔尖忽然顿住。 她抬起头,看见考场窗外,是长安的朱雀大街。人潮汹涌,灯火如昼,而她站在人群里,渺小如尘埃。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,但清晰: “欢迎来到长安。游戏,开始了。” 她猛地睁开眼。 天还没亮,窗外一片漆黑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鼓声,咚,咚,咚,沉重,缓慢,像巨人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敲打着这座沉睡的城市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然后坐起身,摸到枕边那枚印章,紧紧握在手心。 玉的凉意透过皮肤,渗进血液,让她彻底清醒。 静水流深。 她默念这四个字,像念一句咒语。 然后起身,穿衣,梳洗。动作很轻,但很稳。 柳枝还在睡,呼吸均匀。林晚没叫醒她,自己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,给这座庞大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、温柔的金边。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安静,但威严。 她看着那座皇城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 “我来了。” 声音很轻,很快消散在晨风里。 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 (第八章完) 第(3/3)页